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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时候

  讲述者宋炳茹,1972年生

  1988年,我16岁。领袖的画像不再占据各家中堂位置,有人在那里摆起了祖宗牌位,有人挂上了山水花鸟,有人供上了财神,还有人贴上了露大腿的姑娘。教室里的墙面,则成了科学家们的领地。老师每每带着怨念回忆他们那一代人被耽误的青春,然后感叹:“不用上山下乡,不搞阶级斗争,你们算是赶上好时候了。”

  所以,未来中华能否崛起,就看我们这拨青少年了。至于如何让中华崛起,老师也指出了明路:“学好数理化,走遍天下都不怕”“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”……

  答案清晰明确,青春依然懵懂,我还不能理解身体和世界的变化。

  在那部风靡一时的电影《红衣少女》之后,我有了人生第一件红外套,它像火苗一样耀眼,吸引了太多眼球。隔壁班的体育委员王凯凯像《上海滩》里的许文强,叼着一根牙签,在校门口冲我吹口哨。他还喊起了“一、二、一”,我走得快,他喊得快,我走得慢,他喊得慢。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,撒腿跑向教室,他得意地在后面跟着跑,越来越快地喊着号子。我在路边捡起一颗石子,奋力向他掷去,他用书包挡了一下,还是被打破了手。我心里有一点抱歉,但嘴里说的是“活该!”他悻悻道,“真不禁闹!”

  老师手里的粉笔从左到右急行军,列出一道道威武的方程式,一张小纸条在他背后像小鱼儿一样逆向穿行,从右至左在同学们之间传递。它荡起的涟漪,把我脑中好不容易摆放整齐的XYZ又搅乱了。一放学,同学们一头扎向校后的小树林。一棵刚刚吐芽的白杨树上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:李莉莉和张克强在这里Kiss。

  这几个字在我们每个人的心中炸了一个坑。

  只有我们班的状元志红没来,她上课时总是端坐如山,目不斜视。老师让学生上台解题时,她总会举手。她从初三折返到初一重读,为的是考上最难考的中专,尽快成为国家干部。

  我和张静却常常在白日梦里游荡。那年元旦,天安门城楼上迎来了第一波外国游客,在民间,更受欢迎的却是港台文化。张静喜欢邓丽君和琼瑶,我迷恋齐秦和三毛,只有志红一心读书,绝不放松自己:“像我这样的,没有城市户口,就没有别的路可走,只能当范进,要不就得回村嫁人。”她这样对我和张静说,又像是激励自己。

  “亲嘴会不会很恶心?”张静像是问我和志红,又像是问自己。

  “生命诚可贵,爱情价更高。若为自由故,两者皆可抛。自由应该更重要些。”我答非所问,不懂装懂。

  我们常常结伴去厕所,其间的谈话往往这样,像是下判断,又像是征求意见。书之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,其实谁也不清楚。爱情和自由哪个更重要,也无从知晓。每次都是志红提议:快回去背书啦!

  但书本明显不能满足我和张静。夹在复习提纲里的,不仅有小纸条,还有小说。

  那一年,张艺谋的电影《红高粱》获得了中国第一个柏林电影节金熊奖,电视、广播和报纸都用了很多篇幅报道,可惜家长不让我们去看。爸爸是我们初中的校长,在中考倒计时的八十天里,张静怂恿我偷出了爸爸订阅的《人民文学》,莫言的小说《红高粱家族》在那一期头条。

  它被撕了下来,一页一页地,裹在我们的政治复习提纲中传阅。“太黄了!”“这孙子怎么可以这么说爷爷奶奶?”“他们一家子都好彪悍血性!”“你敢不敢?”“我可不敢,我妈说,要是我是李莉莉,她就打死我……”

  离中考倒计时六十天。听说,在升国旗仪式后,李莉莉和张克强要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念检讨,像开公审大会。那场景,我想想就心惊肉跳。快中考了,他们的早恋扰乱军心,班主任们都要求杀一儆百。

 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
  周一的早晨,李莉莉和张克强没有出现在看升旗的队列中,国旗升起之后爸爸就宣布了解散,这让我松了口气。但他们不招自来。李莉莉坐在张克强的自行车后座上,揽着他的腰,倚着他的背,车子以慢动作在旗杆下转了一圈又一圈。爸爸愤怒地喊:“快滚,你们被开除了。”李莉莉就像《红高粱》中的“我奶奶”,骄傲地昂着头,说:“开除就开除,大不了去深圳!”

  “深圳,深圳……”那几天里,志红常常嘟囔这两个字,神情有些恍惚,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考试。在考场上,她呕吐不止,考完后嚎啕大哭。在这唯一重要的考试中,她失利了,反而是她的手下败将、我们班的千年榜眼魏静波考上了。志红也没有回村嫁人,她去深圳呆了两年,回来开了一家饲料厂,四年后嫁给了农校毕业的魏静波,而今已资产过亿。

  二十年后的同学聚会上,早就辞职下海一心辅佐妻子事业的魏静波总经理开心爆料:在同学期间,他就给志红董事长写过情书……我们为这一对慷慨做东的夫妇热烈鼓掌叫好,赞颂他们成功的事业与爱情。在这两个方面,他们都不想锦衣夜行,我们也乐得顺水推舟。

  张静的鼓掌有些敷衍。她在高一时就改了年龄,招工去了纺织厂,先是嫁给了总在校门口对女生吹口哨的王凯凯,在下岗一次、离婚两次后又恢复了单身。

  但即使是她,也同意当初老师的判断:我们赶上了好时候。尽管没有人成为科学家,但同学们政、商、工、医样样俱全,还有两人出国定居。这些选择,对上一代人来说,已是不可想象。

  席间,张静和我谈起李莉莉与张克强。在向全校示威后,李莉莉与在县城的家庭断绝了关系,却因忍受不了张克强农村家庭的贫困和婆婆的管制,产后抑郁自杀,张克强也一蹶不振。他们两个人,因为李莉莉怀孕,从来没有去过深圳。

  我苦笑,愿李莉莉的在天之灵原谅爸爸。原谅那个很多东西开始萌芽、处理事情却依然简单粗暴的年代。

  大家向我劝酒,我婉拒了,他们笑我真不洒脱。我从包里掏出《电力安全工作规程》,向他们晃晃:“我明天还要考试,这本小册子,一个字都不能记错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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